清晨,生物钟让姜暖准时醒来。
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、奢华到极致的天花板水晶吊灯,身下是柔软得仿佛能将人吞噬的进口床垫。
有几秒钟的恍惚,她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——夜阑苑,傅承夜的家。
不,确切地说,这是他们法律上的共同住所,但根据昨晚那份己经生效的协议,这里更像是合租的、规格超高的酒店。
她起身,赤脚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,走到落地窗前。
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庭院和远山如黛的景色,空气清新得不像话,与昨日婚礼的喧嚣浮躁判若两个世界。
一种巨大的空洞和孤寂感,悄然包裹了她。
洗漱完毕,她换上一身简单的家居服,犹豫着是否该下楼。
作为“傅**”,她似乎应该出现在早餐桌上,但想起傅承夜那冰冷的眼神和昨晚干脆利落的签字,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或许,互不干涉的第一步,就是从避免不必要的碰面开始。
正当她踌躇时,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**,您醒了吗?”
是昨晚引她来房间的那位老管家的声音,听起来温和而恭敬。
姜暖打开门,一位穿着得体中山装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站在门外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“**,早安。
我是这里的管家,姓周,您叫我周伯就好。”
周伯微微欠身,“早餐己经准备好了,先生吩咐,您可以在房间用,也可以去餐厅。”
他提到了傅承夜,姜暖心里微动,面上却不显:“谢谢周伯,我去餐厅吧。”
既然选择了留下,她就不能一首龟缩在房间里,该面对的,总要面对。
“好的,**请随我来。”
跟着周伯穿过宽阔得可以跑**走廊,走下旋转楼梯,姜暖再次被这栋建筑的宏大与冷清所震撼。
极简的装修风格,黑白灰的色调主导,昂贵的艺术品点缀其间,却没有任何生活气息,像一座设计精美的现代化堡垒。
餐厅同样大得惊人,长长的餐桌足以容纳二十人同时进餐,此刻,只有尽头的主位坐着一个人。
傅承夜。
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,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,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。
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,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,却也让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更加明显。
听到脚步声,他并未抬头,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。
姜暖在离他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下,佣人立刻安静地为她摆上早餐。
中西合璧,样式精致,分量恰到好处。
餐桌上寂静无声,只有银质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难熬。
姜暖小口地喝着粥,味同嚼蜡。
她偷偷抬眼看向主位的方向,傅承夜依旧专注于他的平板,似乎完全沉浸在工作中,将她无视得彻底。
这或许正是她想要的,不是吗?
互不打扰。
可当这种无视如此**裸地呈现在面前时,心底那份微妙的失落感,还是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。
“先生,”周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,他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傅承夜身边,“这是今天需要您紧急处理的文件。”
傅承夜终于抬了下手,示意知道了,目光却仍未离开屏幕。
姜暖迅速低下头,假装专注地对付盘中的煎蛋。
就在这时,一阵若有似无的、独特的香气,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。
不是食物的香气,也不是香水味,而是一种……沉静的檀香。
她下意识地循着香气来源望去,发现是从与餐厅相连的另一侧走廊传来的。
那里似乎有一个独立的房间,门虚掩着。
“**,”周伯注意到她的目光,适时地低声解释道,“那是先生的佛堂。
先生每日清晨都会在里面诵经礼佛,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。”
佛堂……姜暖想起了关于傅承夜“京圈佛子”的传闻,原来是真的。
他真的在家里设了佛堂,并且如此虔诚。
一个权势滔天、在商界翻云覆雨的男人,私下里却沉浸在青灯古佛的宁静中?
这种极致的反差,让她对傅承夜这个人,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。
但也仅仅是一丝好奇,她很快收敛心神,告诫自己,不要过多探究,好奇是危险的开始。
她快速吃完了早餐,起身准备离开。
“我吃好了,傅先生请慢用。”
她礼貌性地知会了一声。
傅承夜终于从平板屏幕上抬起眼,墨黑的眸子淡淡地扫过她,没有任何情绪,只是几不**地微一颔算作回应,随即又低下了头。
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冰原。
姜暖不再停留,转身离开了餐厅。
回到楼上,她站在房间的窗前,看着傅承夜的座驾——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,无声地滑出庭院,消失在盘山公路的尽头。
他走了,这座巨大的宅邸,仿佛瞬间变得更加空旷和安静。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
接下来的时间,是属于她自己的,她打算熟悉一下环境,至少要知道厨房在哪里,客厅在哪里,免得在自己“家”里迷路。
她走下楼梯,佣人们见到她都恭敬地行礼,称呼“**”,但眼神中多少带着些审视和距离感。
她并不意外,一个突然空降的、不被男主人重视的女主人,想要立刻获得尊重,本就是痴人说梦。
她漫步到客厅,巨大的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。
她随手抽出一本外文原著,发现里面竟然有细密的批注,字迹遒劲有力,锋芒暗藏,是傅承夜的笔迹。
她像被烫到一般,赶紧将书放了回去。
走到偏厅,看到了一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三角钢琴。
琴盖紧闭,光可鉴人,似乎很久没人动过。
无处不在的细节,都在昭示着这里属于另一个强大的、陌生的灵魂。
中午用餐时,依旧是独自一人。
菜肴依旧精致,但她注意到,餐桌上多了一道清炒时蔬,而昨晚和今早,她似乎都没看到这道菜。
她并没有多想。
下午,她接到闺蜜苏小小的电话。
“暖暖!
怎么样怎么样?
那个傅承夜有没有欺负你?
他是不是真跟传闻里一样,是个移动冰山啊?”
苏小小的声音充满了担忧和八卦。
姜暖走到阳台,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景,苦笑了一下:“他……挺好的,我们达成了协议,互不干涉。”
“互不干涉?
那就好,那就好!”
苏小小松了口气,随即又压低声音,“不过暖暖,你可千万别被他那副皮相迷惑啊!
这种高高在上的男人最可怕了,心思深得很!
你保护好自己,守住心,知道吗?
合约期满,咱们就撤!”
“我知道的,小小。”
姜暖心里一暖,在这个冰冷的宅子里,至少还有真心关心她的朋友。
挂断电话,她回到房间,拿出了自己的素描本和画笔。
设计是她的专业,也是她唯一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方式。
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,当她再次抬头时,窗外己是夕阳西下。
晚餐时间,傅承夜没有回来,周伯告知她,先生有应酬。
姜暖乐得轻松,独自用了晚餐。
餐桌上,她发现中午那道清炒时蔬又出现了,而且位置就摆在她顺手的地方。
一次是巧合,两次呢?
她状似无意地问布菜的佣人:“这道菜是厨房固定准备的吗?”
佣人恭敬回答:“回**,是先生早上特意吩咐,说您似乎偏好清淡的菜式,让以后餐桌上都备一道。”
姜暖拿着筷子的手,微微一顿。
他吩咐的?
他怎么会知道?
他们仅仅一起吃了一顿早餐,而且她几乎没动什么菜品。
一种微妙的感觉掠过心头,是观察入微?
还是……别有深意?
她想起早餐时他专注平板的样子,难道在那看似全神贯注的表象下,他其实注意到了她的用餐习惯?
这个认知,让傅承夜那冰冷的面具,似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。
夜晚,姜暖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白天发生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回放——冰冷的豪宅、沉默的早餐、檀香缭绕的佛堂、佣人恭敬却疏离的态度、苏小小的叮嘱,还有……那道因他吩咐而多出来的清炒时蔬。
这一切,都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不真实感和难以排遣的孤寂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轻微、却悠远清晰的诵经声,隐隐约约地传入了她的耳中。
是佛堂的方向。
傅承夜回来了?
而且,这么晚了,他还在诵经?
那声音低沉、平稳,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莫名的安抚力量,穿透了墙壁,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。
姜暖静静地听着,纷乱的思绪仿佛被这梵音逐渐抚平。
她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清晨在餐厅惊鸿一瞥看到的,他坐在晨光中那清冷如佛的侧影。
这个男人,她的“丈夫”,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?
在低沉的诵经声中,她带着这个无解的问题,缓缓沉入了睡眠。
而走廊尽头,佛堂内,傅承夜跪坐在**上,捻动着佛珠,嘴唇微动,念诵着**。
香炉里青烟袅袅,模糊了他俊美却冷硬的轮廓。
当他诵完最后一段,缓缓睁开眼时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没有慈悲,没有超脱,只有一片化不开的、沉郁的墨色。
他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紧闭的门扉,望向了主卧的方向。
夜,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