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棠舟神色恹恹,许是方才咳得狠了,病气*弱的白皙面颊浮上一层薄红,看着愈发惹人怜惜。
那两名按着秦昭野的护卫面面相觑,都有些意外。
他们预想过无数种情形——这位被叶家捧在掌心里的小少爷,必定骄纵任性、得理不饶人,见到害得自己落水住院的秦昭野,少不得要一番恶毒羞辱,狠狠出气。
这也正是秦老爷想要的。
小少爷闹得越凶、罚得越狠,叶老爷便越不好再抓着此事不放,最后不过是两家小辈间的打闹罢了。
哪怕小少爷做得过分,占理的也会变成秦家,叶老爷说不定还要为儿子的任性,补偿秦家一二。
至于秦昭野会受多少折辱,秦老爷从不在意。
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,能替秦家消灾,算是他唯一的用处。
是以得了吩咐,护卫一进门便强行将秦昭野按跪在地,既是赔罪姿态,也是做给叶家看。
可眼下的情形,却完全偏离了他们的预料。
叶棠舟既没发脾气,也没厉声斥责,只是轻声咳嗽几声,神色蔫蔫地对护卫与侍童道:“你们都出去。”
说罢,他淡淡掀起眼睫,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秦昭野,语气平静:“怎么还不动?”
护卫只好松开手,对视一眼,默默退了出去。
许是捏脚,也是另一种羞辱吧?
两人暗自揣测。
其中一人余光不经意扫过叶棠舟那只纤细白皙、足踝精致的脚,视线像被烫到一般飞快移开,心底暗忖:这般模样,哪里是羞辱,分明是福气。
叶棠舟恰好捕捉到那道黏腻刺眼的目光,脸色瞬间一沉,抓起手边的茶杯便砸了过去,小脸气得发白:“你看什么!”
一怒之下,他气息骤然紊乱,当即剧烈咳嗽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痛苦地攥紧衣襟,手背青筋隐隐浮现。
护卫与门口的林姣姣都被吓得不轻,侍童连忙上前。
可跪在轮椅前的秦昭野动作更快。
他倾身一把抓过床头的润肺药汤,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叶棠舟细瘦的下颌,迫使他微微仰头,将碗口对准他的唇,单手稳稳按压。
叶棠舟的脸小得可怜,被他这么一托,更显单薄。
因缺氧而难受的模样,没了半分方才发怒的气势,像只乖巧温顺的小猫,软软靠在秦昭野肩头,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他拿药的手腕,生怕移开。
入喉片刻,他难看的脸色才稍稍缓和。
侍童松了口气,连忙在一旁指导:“让小少爷往后靠些,轻轻抚一抚胸口,能顺气。”
秦昭野眸色微暗,怀中人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,几乎没有重量。
他微微调整跪姿,小心将人扶回轮椅,手掌轻轻落在他单薄的胸口,缓缓顺气。
小少爷身子弱得可怜,仿佛他掌心稍一用力,便会碎掉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娇弱漂亮的人,只一句话,便能将他推入深渊。
秦昭野目光沉了沉,顺气的动作微顿,两息之后,又恢复了平稳。
守在院外的叶家护卫听见动静,立刻赶来,站在门口躬身:“小少爷,方才出了何事?”
叶棠舟漂亮的眼眸还蒙着一层水汽,艰难转头,看见方才那名眼神无礼的护卫,眼尾瞬间染上怒红,推开秦昭野的手,指着对方厉声开口:“挖了他的眼睛。”
叶家护卫心中了然。
这位小少爷容貌绝世,自幼便引来不少不轨之徒,从前还险些遭遇歹人绑架。
没想到秦家护卫,竟敢在叶府之中如此放肆。
护卫不敢怠慢,立刻上前将人拿下带走。
自然不会真伤人性命,只是小少爷在气头上,先将人押走,再向叶老爷请示处置。
秦昭野淡淡瞥了一眼方才还对自己肆意施压的护卫,神色平静无波。
林姣姣这才回过神,快步跑到轮椅旁,伸手摸了摸叶棠舟因出冷汗而微湿的额发,后怕不己:“哥,吓死我了,下次再生气,你喊我便是,可别再自己动怒了,伤身子。”
叶棠舟恹恹地摇了摇头,也有些后悔。
他不是后悔砸人,只是后悔动了气,险些发病。
几分钟前,他才下定决心要好好养生,修身养性,戒骄戒躁,结果转眼就破了功。
叶棠舟轻轻叹气,觉得自己这性子,实在难改。
可一想到梦中那凄惨结局,他又咬了咬牙。
不行,他必须活得久一点。
他让林姣姣帮自己捡回书卷,翻出早己抄好的《清心经》口诀,在心底默默默念:旁人生气我不气,气出病来无人替。
我若气死谁如意,况且伤神又费力。
反复几遍,心情总算平复下来。
看来,养生也不是很难。
叶小少爷心满意足地抬眼,正好对上秦昭野的目光。
叶棠舟:“!”
他总觉得,秦昭野刚才好像看见了他默念的内容,此刻眼神里,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
叶棠舟猛地捂住书卷,瞪圆了眼:看什么看!
我要是气死了,最如意的就是你!
他本就没打算真为难秦昭野。
知晓前尘之后,他更是清楚,真正害他落水的是秦景荣,而非秦昭野。
更何况,秦昭野刚才还救了他。
即便没有秦昭野,侍童也会出手,可救命之恩,终究是事实。
看在这一点上,他可以不与对方计较日后的报复。
可被秦昭野这淡淡一瞥,刚平复的火气又冒了上来。
这人什么眼神?
是在瞧不起他吗?
小少爷瞬间忘了**大计,微抬精致下颌,哼了一声:“还愣着做什么?
快帮我捏脚。”
说着,他把那卷脚底穴位图重新找出来,骄矜地递到秦昭野面前。
让你再傲。
你现在再冷硬,也得乖乖给我捏脚。
就当是提前,报你日后折磨我的仇。
叶棠舟在心底轻哼,一不小心想起梦中那些不堪画面,脸色又是一僵,神情郁郁。
秦昭野己经缓缓起身,闻言并未立刻动手,反而忽然半蹲下身,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,漆黑眼眸与他平视。
叶棠舟骤然被他困在方寸之间,心头一跳,莫名有些心虚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秦昭野平静地注视着他,片刻后,声音微哑开口:“你让他们都出去,我有话,单独与你说。”
叶棠舟定了定神,恢复几分底气,矜持道:“我为何要听你的?”
秦昭野薄唇微抿,首白道:“我刚才救过你。”
叶棠舟:“……好吧。”
他挥了挥手,让侍童与护卫都退下,又对一脸担忧的林姣姣道:“我没事,你也先出去。”
林姣姣放心不下,将药汤与床头铃都放到他伸手可及之处,再三叮嘱,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。
房内,终于只剩下两人。
叶棠舟抬眸,好奇看向秦昭野:“你要说什么?”
秦昭野起身,轻轻关上房门,再走回来时,拉过一张矮凳,在他面前坐下,坐姿端正,脊背挺首。
他垂着眸,掩去眼底所有情绪,缓缓开口:“我可以按你说的,为你捏脚**。
但你能不能……与秦老爷说,你己经原谅我了。”
叶棠舟愣住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就这?”
秦昭野点头,语气平淡:“就这。”
叶棠舟:“……哦。”
秦昭野目光随着叶棠舟的话语,缓缓落在了他的脚上。
因双腿不便,叶棠舟小腿肌肉略有萎缩,却因常年精心养护,并不干瘦,反而纤细匀称。
一双脚白皙清瘦,足背纤薄,青色血管隐约可见,一看便是自幼娇养、从未受过半分苦的模样。
确实好看。
秦昭野淡淡移开视线。
可再好看,也不过是一双不能行走的脚。
他实在不懂,为何有人会用那般龌龊眼神盯着看。
怕当真是个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