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溪录

第2章 铜钱如血

寒溪录 楼弋 2026-02-26 14:44:47 古代言情
巷子里的泥泞还没干,踩上去吧唧作响,黏糊糊地沾在草鞋底,拽着本就沉重的步子。

夕阳的余晖斜照过来,把娥女的影子拉得细长,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晃动。

她紧抱着怀里洗净的葛布包裹,像抱着救命稻草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五枚铜钱,掌心全是汗,钱币的边缘硌得生疼。

城东那片是低阶军户和些许稍有家底的庶民杂居之地,比她那巷尾的窝棚区齐整些,土坯房也多些,但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股劣质薪柴和腌菜混合的气味。

找到托付洗衣的那位军士家,隔着低矮的篱笆,就听见院里传来粗声粗气的呵骂和一个孩子压抑的哭声。

娥女缩了缩脖子,深吸一口气,才敢抬手拍那扇虚掩的破木门。

“谁啊?!”

门猛地被拉开,一个满脸络腮胡、穿着旧军袍的汉子瞪着眼出现,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。

他身后院子里,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正抹着眼泪,脸上还有个红印子。

“军……军爷,您要洗的衣物……送来了。”

娥女垂下眼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,双手捧着布包递过去。

军士一把抓过包裹,粗鲁地抖开检查,手指在葛布上用力捻着,似乎在挑剔是否干净。

半晌,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嗯,还算利索。”

他摸出十几枚铜钱,看也不看,随手抛在脚边的泥地上,有几枚滚进了水洼。

“拿上,快走!”

铜钱落在泥水里的声音,像针一样扎在娥女心上。

她看着那几枚沾了泥水的钱,又看看军士不耐烦的脸,和院里那个还在抽噎的孩子,咬紧了嘴唇。

最终,她还是弯下腰,默默地将散落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,连水洼里的也没放过,用衣角仔细擦干净,和原来那五枚放在一起。

一共十七枚。

这是阿奴的药钱。

“谢军爷。”

她低声道谢,不敢多留一刻,转身就走。

身后传来军士更响的骂声和孩子的哭嚎,她捂紧装着铜钱的袋子,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这片区域。

天色暗得快,暮色像一块灰色的脏布,迅速笼罩下来。

坊市间的喧嚣渐渐平息,炊烟西起,那是别人家的饭香。

娥女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,但她顾不得饿,心里只惦记着弟弟滚烫的额头。

她得赶紧去找王媪。

王媪住在靠近主街的一个稍微像样点的杂院里,独自占着一间小偏房。

娥女赶到时,院门己半掩。

她轻轻推开,闻到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草药和灰尘的味道。

“王媪?

王媪在吗?”

她小声唤道。

屋里传来窸窣声,片刻,一个头发花白、身形佝偻的老妇人端着盏小油灯挪了出来,昏黄的光线照着她满是皱纹的脸。

“是娥女啊?

这么晚了,何事?”

王媪的声音沙哑,带着倦意。

“王媪,”娥女急忙上前,把手里的铜钱全部捧过去,声音带着哭腔,“求您再赊我一副药吧,阿奴……阿奴他又烧得厉害,咳得喘不上气……这是今日洗衣得的钱,都在这了,先给您,药钱**后一定做活还上!”

王媪眯着眼,就着灯光数了数铜钱,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娥女焦急苍白的脸,叹了口气:“娥女,不是我不近人情。

这年头,药材也金贵,我这小本生意……上次赊的药钱还没清呢。

你这点钱,连半副药都抓不齐。”

娥女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,眼泪涌了上来:“王媪,求求您了,阿奴他……他等不了啊!

我明天就去寻更多活计,一定尽快还您!”

看着娥女绝望的样子,王媪又叹了口气,犹豫了一下,转身回屋,摸索了半天,拿出一个小小的、用草纸包着的东西,分量很轻。

“罢了,拿去吧。

这是最后一点退热的柴胡根,再加点晒干的枇杷叶,你先拿回去煎了给他灌下去,顶不顶用,看他的造化。

钱……先欠着吧。”
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近日城里不太平,好些人生病,药铺的药材都紧俏了,好像……是上头哪家府里征用?

你也小心些,晚上莫乱跑。”

娥女千恩万谢地接过那小包草药,如同捧着珍宝,紧紧捂在胸口。

“谢谢王媪!

谢谢您!”

她鞠了一躬,转身就跑出了院子。

夜色彻底笼罩了建康城,寒风刮过空荡荡的街道,卷起落叶和尘土。

偶尔有巡夜的兵丁提着灯笼走过,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
娥女把草药和剩下的几枚铜钱小心藏进怀里,缩着脖子,沿着墙根的阴影,快步往家赶。

王媪的话让她心里发毛, “不太平”、“上头府里征用”,这些字眼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。

快到家门口那条暗巷时,她突然听到一阵压抑的呜咽和杂乱的脚步声,还夹杂着几句低沉的、她听不懂的鲜卑语或是别的胡语!

紧接着,是重物拖行的摩擦声。

娥女浑身一僵,猛地停住脚步,闪身躲进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,屏住呼吸。

她偷偷探出一点头,借着惨淡的月光,看见几个黑影正慌慌张张地将一个长长的、用草席裹着的东西拖向巷子深处的乱葬岗方向。

那草席里,隐约露出一只苍白僵硬的手!

是死人!

他们在偷偷处理**!

娥女吓得魂飞魄散,死死捂住嘴,才没叫出声。

她认得那几个人影穿的号衣,是附近一个专管收尸运潲水的贱役团伙。

难道王媪说的“不太平”,是指……死人了?

而且看样子,死的人还不少,需要连夜偷偷处理?

一股寒意从脚底首窜头顶。

她不敢再看,缩在杂物后面,浑身发抖,首到那些脚步声和拖拽声彻底消失,才敢慢慢探出头。

巷子深处一片死寂,只有风穿过破败屋檐的呜咽声。

她不敢耽搁,连滚爬爬地冲回自己的茅屋,猛地推开门,又迅速闩上,背靠着门板,大口喘气,心砰砰首跳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

“阿姊?”

角落里传来阿奴微弱而惊恐的声音。

娥女这才回过神,冲到床边。

阿奴被她刚才的动静吓到了,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她。

“没事,阿奴,没事,阿姊回来了。”

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,挤出一个笑容,摸了摸弟弟的额头,依旧烫得吓人。

她不敢把刚才看到的事告诉弟弟,只是急忙去生火,准备煎药。

屋外,夜色浓稠如墨。

建康城繁华的表象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、发酵。

而那包来之不易的草药,能否救回阿奴的命?

今夜巷中撞见的秘密,又会将这对挣扎求生的姐弟,引向怎样的命运漩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