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雨洲纪事

第1章 吴县雨涝,荷粉线断

烟雨洲纪事 利落 2026-02-26 17:58:00 古代言情
雨停的第三天,吴县的泥还是活的。

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涨,缝隙里渗着黑褐色的水,踩上去时 “咕唧” 一声,半只布鞋就陷了进去。

美幺蹲在自家塌了半边的茅草屋前,手里攥着根断了的木簪,正把晒得半干的粗布裙往竹竿上搭。

风裹着水汽吹过来,布裙上的霉斑像泼开的墨,晕在灰扑扑的布面上,她伸手拍了拍,指尖沾了层细泥,蹭在布上,又多了几道暗痕。

“幺啊,灶里的火灭了没?”

隔壁王阿婆的声音从矮墙那头传过来,带着咳嗽的颤音,“这天潮得很,柴都烧不着,我刚摸了摸米缸,就剩小半袋了。”

美幺应了声 “灭了”,转身往屋里走。

茅草屋矮得要弯腰才能进门,屋顶漏的地方用破席子盖着,席子上还挂着水珠,滴在地上的泥坑里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
灶台上积了层薄水,她用布擦了擦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灶板 —— 这灶台还是爹娘在时搭的,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。

墙角的竹筐里,放着她绣了半个月的莲纹帕子。

帕子是素白的细布,是去年镇上布庄老板赊给她的,说 “等你绣好了,卖了钱再还布钱”。

她指尖碰了碰帕子上的荷粉线,线是用自家种的荷花染的,染的时候要守着锅煮大半天,火候差一点,颜色就会发暗。

此刻那荷粉线绣出的半朵莲花,在昏暗的屋里泛着淡而软的光,像去年夏天,她在湖边看到的第一朵开得正好的莲。

“要是没涝灾就好了。”

美幺坐在竹筐边,把帕子铺在膝头,拿起针。

针是娘留下的银针,针尾还刻着个小小的 “幺” 字,如今针尖有些钝了,她用牙齿咬了咬,试图磨尖些。

上个月的雨下得邪门,连下了二十天,湖边的田全被淹了。

她种的那几分地,刚抽穗的稻子全泡烂在水里,飘在水面上,像一条条发白的蛇。

**周扒皮带着家丁来的时候,她正蹲在田埂上哭,周扒皮穿着*洗得发亮的绸缎褂子,鞋上套着木屐,踩在水里,溅了她一身泥。

“美幺,” 周扒皮的声音像磨过的砂纸,“你爹娘欠我的十两银子,这都三年了,该还了吧?”

她当时攥着田埂上的草,草叶划破了手心,渗出血来:“周老爷,今年涝灾,稻子全淹了,能不能再宽限些日子?

我在绣帕子,等绣好了卖了钱,就还您。”

周扒皮笑了,笑的时候嘴角的肉堆起来,挡住了眼睛:“宽限?

我宽限你,谁宽限我?

我那银子放钱庄里,还能生利呢。

你这帕子,就算绣得再好,能卖几钱?”

他弯腰,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帕子,看了眼,又扔回给她,“不过,我倒有个好去处给你。

京城的定远侯府,要找绣工,听说工钱给得高,你去了,不仅能还我的债,还能赚些钱回来,不比在这破地方强?”

美幺当时愣了。

京城,定远侯府,这些词她只在镇上的说书先生嘴里听过。

说书先生说,京城的房子是用金砖砌的,侯府的小姐穿的衣服上,绣的都是真金的线。

她攥着帕子,指节发白:“周老爷,我…… 我能行吗?

我只绣过帕子、绣过鞋面,没绣过侯府里的东西。”

“怎么不行?”

周扒皮拍了拍她的肩,手重得像块石头,“你绣的莲纹不是挺好吗?

侯府里的人就喜欢这江南的花样。

我己经跟侯府的管家说好了,过两天就带你去京城,你收拾收拾,别误了时辰。”

她当时没敢多问,只觉得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跳得厉害。

她想,要是真能去侯府当绣工,赚了钱,就能还了周扒皮的债,还能把漏的屋顶修好,再买些米,给王阿婆送点过去。

可昨天晚上,她去镇上买针线,路过布庄,听见布庄老板和人说话。

“周扒皮这次又要骗谁去京城啊?”

“还能是谁?

就是湖边那个美幺。

说是去侯府当绣工,我听周扒皮的家丁说,是把她卖给侯府当仆役,还能得二十两银子呢。”

“那美幺要是知道了,不得哭死?”

“哭死也没用,她欠周扒皮的债,不跟着去,就得被卖去青楼。”

美幺当时躲在布庄的柱子后面,浑身发冷。

她攥着手里的荷粉线,线轴掉在地上,滚进泥里,她捡起来,线己经脏了,黑一块白一块,像她此刻的心。

原来周扒皮说的 “绣工”,是假的。

他是要把她卖去侯府当仆役,或许比仆役更惨。

她不敢回嘴,也不敢反抗。

她知道周扒皮的厉害,去年邻村的李阿姐,欠了周扒皮五两银子,没还上,被周扒皮卖到了外地,再也没回来过。

她要是不跟着去,说不定真的会被卖去青楼。

“幺啊,发什么呆呢?”

王阿婆掀开门帘走进来,手里拿着个粗布包,“我刚去镇上,碰到张婶,她给了我两个菜饼,我给你拿了一个。”

美幺赶紧把帕子叠起来,放进竹筐里,擦了擦眼角:“阿婆,您自己吃吧,我不饿。”

“傻孩子,怎么不饿?”

王阿婆把菜饼塞到她手里,菜饼硬得能硌牙,上面还沾着点麦麸,“我知道你心里苦,周扒皮那事,我也听说了。”

美幺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,砸在菜饼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:“阿婆,他骗我,他不是带我去侯府当绣工,他是要把我卖去当仆役。”

王阿婆叹了口气,用粗糙的手擦了擦她的眼泪。

阿婆的手像老树皮,摸在脸上,有些疼,却又很暖:“幺啊,我知道你委屈,可这世道,咱们这些穷苦人,哪有选择的余地?

去了京城,就算是当仆役,也比在吴县**强。

你爹娘不在了,我年纪也大了,帮不了你多少,你自己去了那边,要多留个心眼,别太实在,凡事多忍忍,等赚了钱,就回来。”

美幺点点头,把菜饼咬了一口,硬得嚼不动,可她还是往下咽。

她知道阿婆说得对,她没有别的选择。

接下来的两天,美幺开始收拾行李。

她只有一个旧布包,里面能装的东西很少。

她把娘留下的银针包好,放进布包;把绣了一半的莲纹帕子叠好,也放进去 —— 这帕子是她唯一的念想,带着江南的莲香,带着爹**影子。

她还把王阿婆给的菜饼放进去,用布包好,怕压碎了。

乡邻们听说她要去京城,都来送她。

张婶给了她一双布鞋,鞋底是新纳的,针脚很密;李叔给了她一小袋炒米,说 “路上饿了可以吃”;连镇上的布庄老板,也偷偷塞给她半匹素布,说 “到了京城,要是还想绣活,就用这布”。

美幺站在门口,看着乡邻们,眼泪止不住地掉。

她从小在吴县长大,这里的每一寸土地,每一个人,都带着她的回忆。

如今她要走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,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回来。

出发的那天清晨,天还没亮。

周扒皮带着两个家丁,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绳子,像是怕她跑了。

“美幺,别磨蹭了,再不走,就赶不上去京城的船了。”

周扒皮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安静。

美幺最后看了一眼茅草屋,看了一眼矮墙上王阿婆的影子 —— 阿婆没敢出来送她,怕忍不住哭。

她攥紧了手里的布包,布包里的银针硌着掌心,有点疼,却让她觉得踏实。

“周老爷,我走了。”

她轻声说,声音有些发颤。

周扒皮没说话,挥了挥手,家丁就推着她往前走。

她踩着路上的泥,布鞋很快就沾满了泥,重得抬不起来。

她回头望了一眼,茅草屋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,消失在晨雾里。

路上的人很少,只有几个早起的农民,扛着锄头,往田里走。

他们看到美幺,都停下脚步,眼神里带着同情。

美幺低下头,不敢看他们,怕看到他们眼里的怜悯,更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。

走到湖边的时候,天己经亮了些。

湖边的田还是淹着的,水面上飘着烂稻子,散发着腐臭的味道。

她想起去年夏天,她和娘在这里采荷花,娘说 “幺啊,等秋天,咱们就用荷花籽熬粥喝”。

可现在,娘不在了,荷花也没了,只剩下这一片浑浊的水。

“快点走,别耽误时辰。”

家丁推了她一把,她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
她扶着旁边的柳树,柳树上的叶子沾着水珠,滴在她的脸上,凉得像泪。

她抬头望了望天,天是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。

她想,京城的天,会不会也是这样灰蒙蒙的?

侯府里的绣工,会不会真的像周扒皮说的那样,能赚很多钱?

她能不能赚够钱,回来还了债,修好屋顶,再来看望王阿婆?

这些念头像乱线一样缠在她心里,让她既期待又害怕。

期待的是,或许到了京城,真的能改变命运;害怕的是,要是周扒皮说的都是假的,她该怎么办?

她攥了攥手里的布包,布包里的莲纹帕子硌着掌心。

她想,不管怎么样,她都要好好活着,好好绣活,赚够钱,回来。

这是她唯一的希望,像黑暗里的一点光,支撑着她往前走。

湖边的风越来越大,吹得她的粗布裙猎猎作响。

她跟着周扒皮和家丁,一步步往前走,脚印陷在泥里,很快就被后面的脚印覆盖。
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的人生,就像这泥里的脚印一样,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。

她回头望了最后一眼吴县,望了一眼那片熟悉的湖,然后转过身,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。

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,只留下一串沾满泥的脚印,在吴县的土地上,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少女的离别与挣扎。

路上,周扒皮走在前面,哼着小曲,像是在盘算着那二十两银子。

家丁跟在后面,时不时地推她一把,嫌她走得慢。

美幺什么也没说,只是低着头,一步步往前走。

她的指尖,还残留着荷粉线的温度,那温度,是她在这冰冷的命运里,唯一的慰藉。

她不知道,京城等待她的,不是锦衣玉食的绣工生活,而是更深的泥潭,更冷的人心。

她只知道,她要走下去,为了那点微薄的希望,为了爹**念想,为了还没绣完的那半朵莲花。

雨又开始下了,细细的雨丝落在她的脸上,混着眼泪,一起滑进衣领里,凉得刺骨。

她紧了紧身上的粗布裙,把布包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全世界的温暖。

吴县的雨,还在下。

而她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