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后的田埂

1992年，春分将至。

关中平原上，凛冬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去，田埂间的麦苗却己迫不及待地探出了新绿。

远处，隐约可见秦岭山脉连绵起伏的身影，像一道天然的屏障，守护着这片古老而又充满生机的土地。

***站在塬头村的村口，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象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
他刚从省城大学毕业，原本己经联系好了一家单位，准备留在城里大展拳脚。

可就在这时，一封家书如同一道惊雷，将他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。

信是母亲托人捎来的，字迹潦草而急切：向阳，**病倒了，快回来！

***心急如焚，连夜坐上了回乡的班车。

一路颠簸，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。

他却无心欣赏，脑海里全是父亲李志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。

父亲是塬头村的老农民，一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。

他刚强固执，把土地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。

在***的记忆里，父亲很少生病，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，永远在田间地头忙碌着。

可现在，这头老黄牛却病倒了。

***的心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，一阵阵的抽痛。

班车在塬头村的村口停了下来。

***跳下车，顾不上满身的尘土，快步向家里走去。

村里的景象，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。

土墙青瓦的房屋，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。

可村里却弥漫着一股萧条的气息，田地里荒草丛生，很少看到有人劳作。

“向阳，你可算回来了！”

刚走到家门口，就看到母亲红肿着双眼迎了出来。

“妈，我爸咋样了？”

***急切地问道。

“在屋里躺着呢，你快去看看吧。”

母亲的声音哽咽着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
***快步走进屋里，一股浓浓的药味扑鼻而来。

昏暗的房间里，父亲李志强躺在床上，脸色蜡黄，双眼紧闭，原本魁梧的身躯，此刻显得异常的瘦弱。

“爸！”

***扑到床边，声音颤抖着。

李志强缓缓地睁开眼睛，看到是儿子回来了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神里，闪过一丝光亮。

“阳阳，你……你咋回来了？”

李志强的声音虚弱无力。

“爸，你病成这样，我能不回来吗？”

***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，夺眶而出。

“我没事，就是……就是累着了，歇几天就好了。”

李志强强撑着说道，他不想让儿子担心。

“爸，你别骗我了，医生咋说？”

***紧紧地握着父亲的手，那双手粗糙而冰凉，像一块饱经风霜的树皮。

“医生说……说要好好休养，不能再下地干活了。”

李志强叹了口气，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不甘。

“爸，你放心，我会照顾你的。

等你病好了，咱们一起把家里的地种好。”

***安慰着父亲，可他心里却清楚，父亲的病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
“种地？

你……你不是要在城里工作吗？”

“我……我不去了，我留在村里，哪儿也不去了。”

“啥？

你不去城里了？”

李志强猛地坐了起来，情绪激动地说道，“你辛辛苦苦读了这么多年书，就是为了留在村里种地？

你……你这不是胡闹吗？”

“爸，我不是胡闹。

现在****好，农村也大有可为。

我想留在村里，带着大家一起致富。”

***耐心地解释。

“致富？

你拿啥致富？

就凭你那几本书？”

李志强冷笑一声，满脸的不屑，“我告诉你，土地是咱农民的**子，你可别***！”

“爸，现在都啥年代了，还抱着老一套的思想？

咱得跟上时代的步伐，搞合作社，搞规模化经营，才能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。”

***试图说服父亲。

“合作社？

你给我住嘴！”

李志强怒吼一声，情绪更加激动了，“你这是要把咱家的地交给别人？

你这是要断了咱家的根！

我告诉你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，就绝不允许你这么干！”

“爸，你咋就不明白呢？

合作社不是要把土地交给别人，而是……我不想听你这些歪理邪说！”

李志强粗暴地打断了***的话，“你给我滚回城里去，这里不需要你！”

***的心，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。

他没想到，父亲的反应会如此激烈。

父子俩的争吵声，惊动了隔壁的邻居。

村支书杨老栓走了进来，假惺惺地劝道：“志强，你这是干啥呢？

向阳也是一片好心，你咋能这么说他呢？”

“杨叔，你别管，这是我们家的事。”

***冷冷地说道，他对这个杨老栓没什么好感。

杨老栓却不以为意，继续说道：“向阳啊，你刚从城里回来，可能还不了解村里的情况。

现在上面提倡搞土地流转，咱们村也准备成立合作社，把土地集中起来，统一经营。”

“杨叔，你的意思是……”***心中一动，似乎看到了希望。

“我的意思是，**年纪大了，身体也不好，不如把家里的地交给合作社，这样既能省心，又能多一份收入。”

杨老栓笑眯眯地说着。

“不行！

我不同意！”

李志强怒吼道，“我的地，谁也别想动！”

“志强，你这又是何苦呢？

你看看你现在的身体，还能下地干活吗？

你把地交给合作社，也是为了向阳好啊。”

杨老栓继续劝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。

“我……我就是死，也不会把地交给你们！”

李志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“爸，你别激动，咱们不说了，不说了。”

***连忙扶住父亲，帮他顺气。

杨老栓见状，冷哼一声，说道：“志强，你好好想想吧，别敬酒不吃吃罚酒！”

说完，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
***看着父亲那张痛苦而又倔强的脸，心中充满了无奈和迷茫。

他不知道，自己该如何才能说服父亲，改变他的想法。

他更不知道，杨老栓和乡镇企业家刘富贵之间，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。

夜幕降临，塬头村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。

***独自坐在院子里，望着天上的星空，思绪万千。

他想起小时候，父亲经常带着他到田间地头玩耍，教他认识各种农作物，给他讲关于土地的故事。

那时候，父亲的背影是那么的高大，那么的伟岸。

可现在，父亲却像一颗饱经风霜的老树，随时都有可能倒下。

***的心中，充满了担忧和焦虑。

他不知道，自己该如何才能守护好父亲，守护好这片土地。

突然，他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异响。

***心中一惊，连忙跑进屋里。

只见父亲李志强正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东西，脸色焦急而又慌乱。

“爸，你找啥呢？”

“我……我找咱们家的土地承包合同。”

“土地承包合同？

你找那个干啥？”

***不解地问。

“我……我得看看，当年咱们家到底分了多少地。”

李志强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。

“当年？

爸，你这话是啥意思？”

***的心中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
李志强没有回答，继续翻找着。

终于，他在一个破旧的木箱子里，找到了那份泛黄的土地承包合同。

李志强颤抖着双手，打开合同，仔细地看着。

看着看着，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，身体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“爸，你咋了？”

***连忙扶住父亲。

“这……这不是真的，这不是真的……”李志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。

“爸，到底咋回事？

你倒是说啊！”

***焦急地问。

李志强猛地抬起头，看着***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咱们家的地，被人动了手脚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