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术：凡武
第1章
。，脚边是碎砖和钢筋头。十一月底，风硬得像刀子，他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字背心，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肉下缓缓收展。。右掌前探，左手下按，膝盖微曲，重心沉到前脚掌的三分之二处。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，从站不到三十秒就腿抖，到现在能纹丝不动地站四十分钟。。师父从没教过他拳。。，八极架子。膝盖内裹，脚趾抓地，胯根松开又合上。他把意念收在脚底，感觉体重像水一样从躯干流进大腿，流进小腿，灌进脚掌，最后从涌泉穴渗进水泥地面。。汗从他下颌滴落，砸在水泥板上，洇开指甲盖大的一块深色。，明劲是骨头**，暗劲是筋**，化劲是血**。他没说完后面的话，就被仇家堵在了巷子里。
陈让赶到时，老头靠着墙根坐着，胸口凹下去一块，嘴角挂着血沫子，还在笑。
“你哭什么。”老头说，声音漏风，“老子这辈子最值钱的玩意儿，都给你了。”
留给他一本手抄的《太极八字诀》，半包伤科药粉，还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：
“拳不是打的，是递的。”
陈让不懂。但他每天都在想。
五点二十三分，远处早点摊的卷帘门哗啦啦卷起来，蒸汽涌出，模糊了路灯。
他收了式，拎起搭在钢筋上的外套，往摊子走。
“老三样？”老周头也不抬，忙着从桶里捞豆*。
“嗯。”
豆*、油条、茶叶蛋。四块五。陈让坐在塑料凳上，低头剥蛋壳。他剥得很慢，指腹贴着滚烫的蛋，不躲。
老周把豆*搁在他面前，多舀了半勺。
“昨儿有人打听你。”老头压低声音，眼角余光往四周扫，“光头，脖子后头纹只蝎子。开**的，外地口音。”
陈让没停手。蛋壳剥得很完整，螺旋形的一条。
“长什么样。”
“四十来岁，左眉有道疤。他问你是不是在这片送货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不认识。”老周往锅里下面，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陈让把剥好的蛋搁进豆*碗里，蛋清浮起，晕开一小圈白油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低头喝豆*，热气扑在脸上。
三年了。
师父的仇人，终于找到他了。
陈让七岁那年的冬天，被人扔在永安武校门口。
他记不太清亲生父母的样子，只记得一双女人的手把他从被窝里抱起来，裹上一件大人的棉袄，走了很远的路。天亮时那双手把他放在一扇铁门前，门楣上有块褪了漆的匾，第三个字他不认识。
手的主人蹲下来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，塞进去一张纸条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走了。
没回头。
陈让在门口站了一上午。中午有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出来倒垃圾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
老头低头看那张被攥出汗的纸条。
“别让他学武。”
老头把纸条叠起来，揣进兜里。
“饿不饿？”
陈让点头。
老头把他领进食堂，打了一份***、一份青菜、一碗米饭。他看着肉不动筷子，老头问怎么了，他说：“我没钱。”
老头说：“吃吧，不收钱。”
那是陈让记事以来吃的第一顿饱饭。
后来他才知道，那个老头叫赵敬忠，是永安武校的校长，太极传人，年轻时在江北也算一号人物。武校是他年轻时办的，收过十七个正式徒弟，没一个成器。后来干脆不收了，只教些业余学员，挣点钱养活门面。
陈让被留了下来，住在器材室隔壁的杂物间，白天在武校扫地、擦器械、给学员倒开水，晚上睡行军床。
老头没提过那张纸条，也没提过“学武”的事。
只是每天早晨，老头在练功场站桩时，会让他拿着扫帚在旁边扫地。
“扫帚是手，手是扫帚。”老头说，“扫帚落地时手腕要转，不转就是推，一转就是卷。你看这些落叶——”
他手腕一抖，扫帚尖画了个极小的圆弧，枯叶被卷成一个小堆，没碎，没散，整整齐齐。
“推是蛮力，卷是劲。”
陈让那时不懂什么是劲。他只知道每天把练功场扫三遍，从东扫到西，从南扫到北。
七年。
他扫了七年地，老头没教过他一天拳。
十七岁那年秋天，老头被人堵在巷子里。
陈让赶到时，战斗已经结束了。三个黑衣人从巷子另一头逃走，老头靠着墙根坐着，胸口凹下去一块，血把灰色的中山装染成深褐色。
陈让跪在他旁边，不知道该碰哪里。
老头看着他的脸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哭什么。”
陈让这才发现自已哭了。
老头费力地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，封皮都烂了一半，塞进他手里。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半包伤科药粉，也是旧的，纸包边角磨得发毛。
“老子这辈子最值钱的玩意儿，都给你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气息已经接不上来，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：
“拳……不是打的……是递的……”
他没说后面的话。
陈让抱着他的**坐了半宿，天亮时把他背回了武校。
三天后，武校关门。
陈让把老头葬在北山公墓，最小的那种格子，碑上只刻了三个字：赵敬忠。
没有生卒年，没有籍贯，没有立碑人。
他站在碑前，把那本手抄本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是小楷写的一行字：
“太极八字诀。赵敬忠手录，时年六十有七。”
他往后翻。
懒扎衣、单鞭、提手上势、白鹤亮翅、搂膝拗步、手挥琵琶、搬拦捶、如封似闭。
八个式子。每个式子后面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，写满了劲路走向、呼吸节奏、发力时机。
有些字迹潦草，有些端正，看起来是不同年份写上去的。
最后一页有一段话，用小楷写得很密：
“余一生授徒十七人，皆不成器。非徒不肖，乃师不明。拳之一道，以心传心。心未到，拳亦未到。今垂老矣，始知平生所授，尽是皮毛。唯望后来者，勿蹈覆辙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字，被墨笔划掉了。
陈让对着光看了很久，认出涂掉的是“陈让”两个字。
他没有涂回来。
那天晚上他回到空无一人的武校，站在练功场中央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脚边那把扫帚上。
他弯腰捡起扫帚。
扫地。
一帚一帚，从东到西，从南到北。
没有落叶可扫了，他就扫灰尘。
灰尘扫完了，他就扫空气。
他扫了一夜。
天亮时，他把扫帚靠在墙角，站到老头每天站的那个位置。
起式。
懒扎衣。
他做完了这一式。
然后下一式，再下一式。
那本手抄本上没有写怎么站桩，没有写怎么练劲，只有八个式子的图解和批注。
他就照着图比划。
比划到天亮，比划到天黑。
一个月后，他第一次感觉到“劲”。
不是蛮力。是扫帚落地时手腕那一转，让力量从手臂流进扫帚尖，再从扫帚尖流进落叶。
他把这个感觉带进懒扎衣。
手掌前探时，那股劲从脚底升起，经腿、腰、背，流到指尖。
第一次，他懂了。
师父教了他七年扫地，不是在让他干活。
是在教他递拳。
陈让赶到时，老头靠着墙根坐着，胸口凹下去一块，嘴角挂着血沫子，还在笑。
“你哭什么。”老头说，声音漏风，“老子这辈子最值钱的玩意儿，都给你了。”
留给他一本手抄的《太极八字诀》，半包伤科药粉，还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：
“拳不是打的，是递的。”
陈让不懂。但他每天都在想。
五点二十三分，远处早点摊的卷帘门哗啦啦卷起来，蒸汽涌出，模糊了路灯。
他收了式，拎起搭在钢筋上的外套，往摊子走。
“老三样？”老周头也不抬，忙着从桶里捞豆*。
“嗯。”
豆*、油条、茶叶蛋。四块五。陈让坐在塑料凳上，低头剥蛋壳。他剥得很慢，指腹贴着滚烫的蛋，不躲。
老周把豆*搁在他面前，多舀了半勺。
“昨儿有人打听你。”老头压低声音，眼角余光往四周扫，“光头，脖子后头纹只蝎子。开**的，外地口音。”
陈让没停手。蛋壳剥得很完整，螺旋形的一条。
“长什么样。”
“四十来岁，左眉有道疤。他问你是不是在这片送货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不认识。”老周往锅里下面，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陈让把剥好的蛋搁进豆*碗里，蛋清浮起，晕开一小圈白油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低头喝豆*，热气扑在脸上。
三年了。
师父的仇人，终于找到他了。
陈让七岁那年的冬天，被人扔在永安武校门口。
他记不太清亲生父母的样子，只记得一双女人的手把他从被窝里抱起来，裹上一件大人的棉袄，走了很远的路。天亮时那双手把他放在一扇铁门前，门楣上有块褪了漆的匾，第三个字他不认识。
手的主人蹲下来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，塞进去一张纸条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走了。
没回头。
陈让在门口站了一上午。中午有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出来倒垃圾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
老头低头看那张被攥出汗的纸条。
“别让他学武。”
老头把纸条叠起来，揣进兜里。
“饿不饿？”
陈让点头。
老头把他领进食堂，打了一份***、一份青菜、一碗米饭。他看着肉不动筷子，老头问怎么了，他说：“我没钱。”
老头说：“吃吧，不收钱。”
那是陈让记事以来吃的第一顿饱饭。
后来他才知道，那个老头叫赵敬忠，是永安武校的校长，太极传人，年轻时在江北也算一号人物。武校是他年轻时办的，收过十七个正式徒弟，没一个成器。后来干脆不收了，只教些业余学员，挣点钱养活门面。
陈让被留了下来，住在器材室隔壁的杂物间，白天在武校扫地、擦器械、给学员倒开水，晚上睡行军床。
老头没提过那张纸条，也没提过“学武”的事。
只是每天早晨，老头在练功场站桩时，会让他拿着扫帚在旁边扫地。
“扫帚是手，手是扫帚。”老头说，“扫帚落地时手腕要转，不转就是推，一转就是卷。你看这些落叶——”
他手腕一抖，扫帚尖画了个极小的圆弧，枯叶被卷成一个小堆，没碎，没散，整整齐齐。
“推是蛮力，卷是劲。”
陈让那时不懂什么是劲。他只知道每天把练功场扫三遍，从东扫到西，从南扫到北。
七年。
他扫了七年地，老头没教过他一天拳。
十七岁那年秋天，老头被人堵在巷子里。
陈让赶到时，战斗已经结束了。三个黑衣人从巷子另一头逃走，老头靠着墙根坐着，胸口凹下去一块，血把灰色的中山装染成深褐色。
陈让跪在他旁边，不知道该碰哪里。
老头看着他的脸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哭什么。”
陈让这才发现自已哭了。
老头费力地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，封皮都烂了一半，塞进他手里。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半包伤科药粉，也是旧的，纸包边角磨得发毛。
“老子这辈子最值钱的玩意儿，都给你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气息已经接不上来，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：
“拳……不是打的……是递的……”
他没说后面的话。
陈让抱着他的**坐了半宿，天亮时把他背回了武校。
三天后，武校关门。
陈让把老头葬在北山公墓，最小的那种格子，碑上只刻了三个字：赵敬忠。
没有生卒年，没有籍贯，没有立碑人。
他站在碑前，把那本手抄本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是小楷写的一行字：
“太极八字诀。赵敬忠手录，时年六十有七。”
他往后翻。
懒扎衣、单鞭、提手上势、白鹤亮翅、搂膝拗步、手挥琵琶、搬拦捶、如封似闭。
八个式子。每个式子后面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，写满了劲路走向、呼吸节奏、发力时机。
有些字迹潦草，有些端正，看起来是不同年份写上去的。
最后一页有一段话，用小楷写得很密：
“余一生授徒十七人，皆不成器。非徒不肖，乃师不明。拳之一道，以心传心。心未到，拳亦未到。今垂老矣，始知平生所授，尽是皮毛。唯望后来者，勿蹈覆辙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字，被墨笔划掉了。
陈让对着光看了很久，认出涂掉的是“陈让”两个字。
他没有涂回来。
那天晚上他回到空无一人的武校，站在练功场中央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脚边那把扫帚上。
他弯腰捡起扫帚。
扫地。
一帚一帚，从东到西，从南到北。
没有落叶可扫了，他就扫灰尘。
灰尘扫完了，他就扫空气。
他扫了一夜。
天亮时，他把扫帚靠在墙角，站到老头每天站的那个位置。
起式。
懒扎衣。
他做完了这一式。
然后下一式，再下一式。
那本手抄本上没有写怎么站桩，没有写怎么练劲，只有八个式子的图解和批注。
他就照着图比划。
比划到天亮，比划到天黑。
一个月后，他第一次感觉到“劲”。
不是蛮力。是扫帚落地时手腕那一转，让力量从手臂流进扫帚尖，再从扫帚尖流进落叶。
他把这个感觉带进懒扎衣。
手掌前探时，那股劲从脚底升起，经腿、腰、背，流到指尖。
第一次，他懂了。
师父教了他七年扫地，不是在让他干活。
是在教他递拳。